灵魂体三元论人观是否可取?——站在东方教会灵修的角度

封面图:倪柝声

按:中国教会三元论人观流行开来与倪柝声密不可分,如今不少其体系的教会深受他灵魂体三元人论的影响。如何评价倪柝声对中国教会的贡献,又如何处理其遗留下来的问题,这是中国教会必然要面对的问题。笔者就试着从东方教会灵修传统的角度来评价倪柝声的三元论人观。

问:灵魂体三元人观是否可取?

答:简单来说,东方教会灵修传统强调以心为中心的人论,排斥极端的三元人观(诺斯替主义和奥利金主义倾向),故此,笔者对倪柝声的三元人观也抱持一种消极态度。

首先,灵魂体三元论人观的历史渊源

灵魂体三元论的解经渊源:见于新约中保罗书信以及《希伯来书》的解经上。其中,“愿你们的灵 (τὸ πνεῦμα)、魂 (ἡ ψυχὴ )、体 (τὸ σῶμα)得蒙保守”(帖前5:23)。 《希伯来书》亦说神的道(ὁ λόγος τοῦ θεοῦ)能刺入,剖开魂与灵(ψυχῆς καὶ πνεύματος)。教会历史上有些教父(如奥利金)基于这些经文提出了三元论人观。

灵魂体三元论的哲学渊源,在早期哲学中,人就是灵魂与肉体的二元论,灵魂中一个官能 νοῦς nous(英文一般译为Mind, intellect, 中文被译为理智,灵智或者笔者采用的译法心灵)逐渐灵魂中的其他官能做出了区分,即心灵(Nous )主要是用来默观太一的,这种原则用到基督教灵修就是心灵(νοῦς ),或者说灵(πνεῦμα)逐渐画上等号,主要用于与神相交。

灵魂体三元论的教父渊源,最终因奥利金主义遭到教会排挤: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教父们有的将灵与魂做出了明确区分,并建立了后人所谓的“三元论”人观,其代表人物有泰坦 (Tatian,约 110一l72年),亚历山大学派的希腊教父奥利金 (Origen,185—254), 4世纪的卡帕多西亚教父之一的尼撒的格列高利 (GregoryofNyssa,330—395)。[1]

从笔者有限的了解看来,三元论最终遭到早期教会唾弃不但是因为它与早期的诺斯替主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因为它与奥利金主义紧密相连。奥利金的弟子,艾瓦格瑞(Evagrius) 是4世纪灵修界的大导师,他的著作和思想影响深远,遍及东西方,但从未被得到教会认可[2]。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艾瓦格瑞采用了奥利金的二次创世观和三元论人观。

奥利金认为创世纪第一章和第二章造人的记载是两次造人,而非一次造人的两次不同描述。奥利金认为,创世纪第一章造的人乃是纯灵体,即νοῦς/灵,并没有造人的魂和体。第一次造人是完全的,然而不知为何,灵从上帝那里滑落了,在往下掉的过程中灵冷却下来,变成了魂,上帝为了不让魂继续跌落,就造了物质的世界,即人的身体来接受他的魂(即冷却后的灵),这就是人的第二次创造。

艾瓦格瑞受到了奥利金这种异端教导的影响,秉承二次创造观和三元论的人观,遭到了教会的谴责,于553年第五次大公会议遭到正式谴责。从此,三元论的人观在早期教会不再流行。

其次,中国教会灵魂体三元论人观的渊源

16-17世纪宗教改革时期,改教家们也并不看好三元论人观。三元论人观在中国教会的流行与19世纪初期灵恩派运动有直接联系。

“早在 1905至 1908年间,第一波灵恩运动中产生的几个西方灵恩派教会 ,如 “神召会 ”(TheAssembliesofGo d)、“五旬节会” (PentecostalChurch)
和 “使徒信心会” (ApostolicFaithMission)就分别在 中国的湖南 、香港 、上海 、北京等地展开传教工作。它们还创办 了 《五旬节真理报》、 《通传福音真理报》 等刊物来强调 “受圣灵说方言” 的必要 ,从而吸引了魏保罗 、张灵 生、张巴拿巴、敬奠瀛、倪柝声 、王载、王明道等一批中国籍传道人 (王明道在 30年代脱离使徒信心会 ,并在 《圣经光亮 中的灵恩运动》 中批评了该会存在的一些 问题)。1919年 ,魏保罗 、张灵生等人在 山东潍县建立 了类似使徒信心会的 “真耶稣教会”;两年后 ,敬奠瀛在山东泰 安建立 了类似神 召会 的 “耶稣家庭 ”。到 1923年 ,倪柝声(1903-1972)终于在宾路易夫人和史百克等人的 “属灵著作”影响下脱离外 国传教士建立 的教会 ,并与王载一起在福州成立 了一个非宗派性的独立华人教会——基督徒聚会处 (又叫 “小群教会”或 “地方教会”等 )。”[3]

让三元论人观在中国教会扎根的人物是倪柝声,倪氏的三元论思想得益得益于宾路易夫人、史百克、慕安德烈 、阿福特的启发 ,其中尤以来 自宾路易 夫人和史百克 的启 发最多。他早在青年时代便 阅读过宾路 夫人 的代表作《魂与灵 :圣经心理学浅释》 (“SoulandSpirit” A Glimpse into Bible Teaching on the High way to Spiritual Maturity,1913)[4],而且还曾公开承认自己将 “灵”与 “魂” 区分开来的想法最初就是来
自后者的启发 。[5]

在倪柝声的著作 《属灵人》 中,他引用新约福音书以外的书信来论证其三元论思想,主要包括帖撒罗尼迦前书5章23节 、哥林 多前书2章14-15节和15章44节 、希伯来书4章12节 、雅各书3章15节 、犹大书19节等)。[6]

在解释灵 、魂 、体的区别及其各自的功能时 ,倪柝声的说法与宾路易夫人和史百克差别不大。他同样认为 “灵”代表人里面最高贵和神圣 的部分 ,具有直觉 、交通 (沟通 )和 良心三种功能 ;[7] “魂”代表人的 自然生命 ,具有心思 (心智)、意志和情感三种功能 ;[8]“体”代表人与外部世界接触的物质躯壳 ,具有邪情和私欲等天然倾向。[9]

以上就是倪柝声三元人观的基本背景介绍(注:笔者并非专门研究倪柝声的学者,欢迎读者指正)

最后,站在东方教会灵修传统,看倪柝声三元人论的可取性

站在东方教会的角度,倪柝声的三元论与教父们谈的三元论并不一一对应,甚至可以说在界定三元的功能性方面二者有雷同之处,但关系不大。教父们谈的三元论主要是奥利金的划分,而非倪柝声的划分。

教父们说的灵即Nous,主要指与神相交的功能。教父们有时区分灵与魂的不同,有时则将它们看成一个,认为nous或灵只是魂中较为精微的部分罢了。

而魂(ἡ ψυχὴ)按柏拉图的三分法分为理性 (λογιστικος), 欲望 (ἐπιθύμοστικος) 和愤怒(θύμοστικος) 的官能,其中理性主要指语言和逻辑推理功能,有些教父甚至将自由意志,良心等功能都放在理性上,因为他们几乎将理性与灵等同看;而欲望和愤怒泛指各种情感,即我们说的七情皆是在此二者之下,只是欲望的情绪较为被动,而愤怒则是较为主动的情绪。此外,魂里面还有着想象力等能力。

体,即身体的官能主要是指身体感官,以及亚当堕落后身体天然的欲望,如饥渴,疲乏等,教父们有时称为身体的朽坏性。也包括倪柝声说的身体中邪情和私欲等天然倾向,即肢体中犯罪的律,教父们称之为犯罪的冲动(教父们并非认为身体本身是恶的,而是指出这种身体中犯罪的冲动是恶的,而这种冲动是亚当犯罪后身心分离的结果之一,读者若愿意,亦可称之为原罪)

不但三元的功能和所指有所不同,而且东方教会灵修人论的核心不在这三元上,而在心。就是说,按东方教父灵修传统,人虽然可以划分为二元或三元,却都是以心为中心的(请参见笔者的译作:心为中心的人论),人所有的官能都以心为根基,都隶属于心,就像树根与其枝叶的关系。

一位7世纪后期的著名叙利亚教父,尼尼微的圣以撒 (St. Isaac of Nineveh,约613—约700) [10]说,

“清明之心灵/思 (Purity of the mind) 与清心 (purity of the heart)有别,正如一个肢体与全身的区别。心灵只是灵魂的一种官能,而心掌控内在的所有官能:它是众官能之官能,是它们的根本。如果根部是圣洁的,那么它的枝干也是圣洁的;但如果只是一个枝干圣洁,就不是那么回事了。”[11]

因此,基督教灵修的正确人论是以心中心的,普遍接受的二元论人观无论中西方都无可争议,但最具争议的却是三元论的人观。在教会历史上与诺斯替主义和奥利金主义及其弟子艾瓦格瑞相连,被打了危险的印记;而在中国教会随着灵恩派的兴起(显然与宗教改革矫枉过正,将修道传统以及心祷默观操练抛弃有关系),在倪柝声的影响下,三元论人观再次流行起来。

笔者站在东方教会灵修传统的角度,认为倪柝声体系下的三元人观充满危险性,并且不为早期教会修道传统所接受和认可,读者需警惕其中的教导。

注:关于倪柝声的学习以及他跟东方教会灵修传统的对比,仅仅是开始,还有很多需要研究的地方,本文仅仅是抛砖引玉,盼望读者指正。笔者愿意站在东方教会灵修的视角,为倪柝声体系下产生的教会和灵修操练提供一个参考。

近来风沙大,请扫码加微信

[1] 关于灵魂体三元论的考察,笔者部分参考下面这篇文章的梳理:徐弢,陶晓辉《灵、魂、体三元论及其对华人教会的影响》,《世界宗教研究》2014年第4期。然而笔者认为这篇文章将三元论与异端亚波里拿 留派 (Apollinarius,3l0-390年 )和佩拉纠派做联系,实在草率。

[2] 叙利亚教会除外,因为多数译作见于叙利亚文,希腊文原文遭到销毁,有学者认为,叙利亚译者翻译他的著作时,对其教义性的错误做出了修正。

[3]徐弢,陶晓辉《灵、魂、体三元论及其对华人教会的影响》,《世界宗教研究》2014年第4期,第123-4页。

[4]关于宾路易夫人的三元论思想 ,可参阅 JessiePenn-Lewis,“SoulandSpirit”:AGlimpseintoBibleTeachingOIZ
theHighway toSpiritualMaturity,London:OvereommerOffice, 1913.

[5]梁家麟 :《倪柝声早年的生平与思想》,香港:巧欣有限公司,2005年 ,第 57—67页。

[6] 倪柝声 :《属灵人》(第五版),台北 :台湾福音书房,2002年 ,上册 ,第 49-72页。

[7]倪 柝声 :《属灵人》,中册 ,第 81-83页。

[8]同上 ,第 243-244页。

[9]倪柝声 :《属灵人》,上册 ,第 73-74页。

[10]尼尼微的圣以撒是最具影响力的叙利亚作者,他的作品很早就翻译成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后来的斯拉夫语,对希腊静修传统影响深远。参 Brock, Syriac Fathers on Prayer, 242。

[11] Isaac of Nineveh, Discourses. Part I. Mar Isaacus Ninivita: De perfectione religiosa, edited by Paul Bedjan (Leipzig, 1909; reprinted 2007), 29. 另参考Brock, Syriac Spirituality, 151。

《灵魂体三元论人观是否可取?——站在东方教会灵修的角度》上的2个想法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