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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为中心的人论——史料篇(讲稿)

按:本文是《以心为中心的人论——史料篇》整理而成的讲稿,具体的视频,音频以及问答环节请点击,这里不再提供。本文将置于期刊栏目下,作为灵修专辑之一篇。

正文:

本次讲座收集了以心为中心之人论的史料,还算不上成熟,但至少能讲明笔者的立场:东方教会灵修传统之人论是以心为中心的。

在人论传统当中,二元人论,即人有灵魂和肉体之分乃是东西方的共识,这里不再详述;至于三元人论观,即人分为灵、魂、体三元,在古时与奥利金主义关系密切,在现代由于倪柝声在中国教会的影响亦流行。笔者撰文专门驳斥了这种观点,请见《三元人论观是否可取?

然而,按笔者涉猎的一手材料来说,东方教会灵修传统秉持一种以心为中心的人论。这并不代表笔者反对二元人论观。 二元人观在灵修传统中也很重要,并且也凸显出以心为中心之人论,而这可能正是大家所忽视的。本讲座着重于史料的整理,在史料的背景介绍上可能无法详细,对于初学者来说可能不太友好。望广大读者谅解。

参考史料如下:

叙利亚传统:4世纪的波斯智者阿弗哈特《论文集》和7世纪尼尼微的圣以撒

希腊传统:2-3世纪奥利金的《论首要原理》,4世纪大圣马加略的讲道集50篇,4世纪艾瓦格里的部分著作,4世纪巴西尔的部分灵修文献,《爱神集》的译作节选(包括11-12世纪新神学家西蒙的《论三种祈祷》,13世纪尼克弗罗的著作和14世纪格列高利帕拉玛的著作)和圣山的尼哥底母《灵修操练手册第十章》的部分内容。

拉丁传统:卡西安的会谈录

νοῦς 心灵/理智 是枝干,是用; καρδία 心是根,是体

希腊词νοῦς,哲学背景出身的学者一般会把它翻译为理智,或心智,而笔者站在灵修传统的角度经常翻译为心灵。古希腊时期,νοῦς几乎包含了所有我们中国人古时候讲到的心或者心灵的概念,包括心思、心灵、理智、思考、推理等等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新柏拉图主义时期,νοῦς变得更加精微了,它几乎是用来跟太一交流的,有个希腊词叫θεορία说的就是νοῦς与太一相交的经验,笔者站在灵修传统,将之译为默观或者静观。而νοῦς语言思考推理方面的官能则被λογίστικος所延用,笔者经常翻译为理性。

καρδία在希腊哲学传统中仅仅是把它看成心脏,是一个单纯泵血的器官,跟人的最核心处没有什么关系。这种看法当然跟旧约犹太传统有别,因为犹太传统不仅将心看为心脏更指人之最核心处,从那里一切希腊词νοῦς的官能都出来了。

因为旧约中,心代表了人的全部:生命力、情感、理智、意愿和灵性,是人的核心。 新约继承了旧约的人观,视心是人最核心处。此外,在新约中,心是上帝的居所。使徒保罗指出心是圣灵的所在,他说神“并赐圣灵在我们心里作凭据” (林后 1:22)。“神就差他儿子的灵进入我们的心。” ( 4:6) 总之,在圣经中,心是人的中心。岂不知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吗?” (林前 6:19)

以奥利金为开始的亚历山大传统认为νοῦς 就是圣经的καρδία(心),其早期代表人物是艾瓦格里。目前不少西方学者也持这种观点,即νοῦς (心灵) 和καρδία(心)是同义词,但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如何,则未加深入讨论。

从表面看犹太-叙利亚传统秉持一个与亚历山大传统类似的观点,但从史料可知,这个传统对二者的关系有着更加精微的描述和把握:νοῦς 心灵/理智 是枝干,是用; καρδία 心是根,是体。正是这种理解促成了本讲座的主题:以心为中心的人论。

希腊-亚历山大出来的传统,史料如下:

奥利金:“Nous的官能被称为心,你会在新旧约找到很多[心这个词]” (Prin., 1.19)

艾瓦格里:圣经的习惯是把nous的地方说成心 (ἀντὶ τοῦ νοῦ τὴν καρδίαν)” (Sch. Ps. 15:9)

艾瓦格里:“Nous依附于他自己的珍宝,经上记着说你的财宝在那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 6:21).” (Th. 6,  Géhin 172:30-32)

从叙利亚传统出来的史料有大马加略、阿弗哈特、圣以撒、《爱神集》译作节选,而这是本讲座梳理的重点。

在叙利亚传统当中,把心放到一个更深层,更根本的位置,它是根;后来到了14世纪静修之争,18世纪出版《爱神集》时期,这种关系逐渐显明为体用关系,即心 (καρδία) 为体,心灵 (νοῦς) 为用,这当然是对叙利亚传统根与枝干关系的另一种说法。

目前来说,学者们都普遍认为心灵理智就是心,但是对于心在身体中有没有一个紧密联系的空间,却有不同的看法。有不少学者认为,心跟身体没有关系,但笔者认为在人还活着时,心亦含有身体空间的层面,即心不仅仅是指人不可定位的最核心处,而且也与我们心脏周边的狭小空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马加略(4世纪)

根据现代学者的研究,很多的手稿都归于马加略这个名字,也有一些手稿写着西蒙的名字。简介如下:

  • 作者:多数手稿归于马加略 (Macarius)之名,但有一些也归于某位西蒙 (Symeon),因此手稿可以称为马加略-西蒙传统;文体有些讲道集,问答体和书信。作者显然是叙利亚人,住在安提阿附近。无论如何这些著作对东方教会的灵修传统有深远影响,与巴西尔的著作有回响,影响了后期的Mark of Monk, Diadochus of Photice, Maximos the Confessor, Symeon the New Theologian, Gregory Palamas.
  • 成书时间与地点:4世纪叙利亚地区
  • 特点:使用艾弗冷,阿弗哈特象征、比喻和诗化语言,引用叙利亚四福音书和叙利亚的启示文书(暗示至少能读叙利亚文),使用柏拉图和斯多葛派的术语;与尼撒的格里高利和大圣巴西尔有关联(如强调忆念上帝),比艾瓦格里更强调心的深层性(后来的体用说)

亚历山大东征后,安提阿的中产以上,以及知识分子,书面语言主要是希腊语;而在安提阿郊区的乡谈则是叙利亚语。耶稣基督传道时也是用亚兰文(叙利亚语算是亚兰文的方言)。所以,马加略有可能即通希腊语,又懂叙利亚语,并且受过良好的希腊哲学教育。他写作时更擅于用希腊文书写,但从其文体风格,可基本判断是来自犹太-叙利亚传统,因为安提阿就是这个传统的重镇。可以说,在四世纪的几个灵修大师中,马加略,艾瓦格里,巴西尔算是东方教会灵修传统奠基性的人物。

与同时代的艾瓦格里不同——他单纯地将nous与心划等号,大圣马加略更强调心的根本性。笔者举以下两段来说明此点。

Nous (νοῦς) 在心中。心是一个小容器 (μικρόν τι σκεῦός),包含着龙,狮子,毒兽以及一些邪恶的仓库。类似的,它也包含上帝,它持守天使,生命和王国,它包含光,使徒,恩典的宝库,它包含一切。 (Hom. 43.7)

心统领百体,一旦恩典进入心田,它就统领一切念头和肢体,因为心灵和一切灵魂的念虑都在心中。恩典就是这样[从那里]贯穿整个四肢百骸的。 (Hom. 15.20)

他说心灵理智是在心中的,而心是一个小容器。这里的“小”若单纯指无法定位的心之最核心处的话,就显得不恰当了。既然无法定位,却称之为小容器是难以理解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小”里面暗示了它与心脏周边的狭小空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从这个描述中,可以看到,心是一个更加根本的东西,它有一个空间(包括身体的)。

再看下一段,马加略说心时,是跟身体的四肢百骸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的,并且心也是恩典贯穿整个四肢百骸的中介。这里的心当然没有排除其身体空间的联系性。

显然,对马加略来说,相对于nous而言,心更加深沉,更加根本。因为我们心中有一片空间,就是耶稣所说的进屋关门,祈祷你在暗中的父的暗处。这暗处正是心中这一片看不见的天地,就是我们起心动念之地,我们要进到那里。而情欲被马加略以具象化的语言描述出来,就是龙啊、狮子、毒蛇等。

卡西安(公元360-432)

卡西安出生于360年的Dobrudja(位于现罗马尼亚)。20岁开始于Germanus一起去伯利恒做修士,五年后(即385年)去埃及修道圣地赛提斯(Scetis),科利亚( Kellia)和尼提亚(Nitria)修道,拜访了当时著名的沙漠修士。公元400年,去了君士坦丁堡,被金口约翰按立为执事 (Deacon),后被按立为神父。 415年,在Massilia城建立修院,直到约432年去世。按伯尼菲斯•兰西 (Boniface Ramsey)的意见, 其著作《会谈录The Conferences 》完成于426-429年间。

阿爸摩西:因此,我们必须持续地查验心中一切隐秘之所,必须以最严谨的态度调查进入其中的任何印记,恐怕一些属灵的野兽,一只狮子或一条龙,穿入,悄然地留下它们危险的脚踪;倘若我们忽视[心中]的邪念,我们心中的圣坛就交付给别的东西来入住了。因此,我们应该时刻以福音的犁——即,持续忆念主的十字架——耕心田,我们就能清除有害动物的巢穴和毒蛇隐秘的窝。( Con. 1.22.2)

显然,阿爸摩西这段话与大圣马加略的话都在说一个意思:就是在我们的心中,在心的最核心处,有一片看不见的属灵的空间,在那里住着情欲,在那里住着上帝的恩典,我们要进到那里,赶走情欲,与上帝相交。这片空间是传统教会所公认的(所谓传统教会是指宗教改革之前就有的教会,笔者将宗教改革之后以及受其影响而产生的教会称为现代教会)。

阿弗哈特(4世纪)

关于阿弗哈特的介绍,请点击。这里不再详述。

清心 ( ܟܝܘܬ ܠܒܐ ) 是比一切大声祈祷更好的祈祷,联合着一颗清明的心灵( ܪܥܝܢܐ ܫܦܝܐ) 的静默,要比高声呼求更优。亲爱的,将你的心和灵给我,听听圣祷的力量,看看我们的先祖如何借着在神面前的祈祷得胜,并且这祈祷成为他们向神所献的纯洁的供物( 1:11) 。” Dem. 4.1; Parisot, PS1, 137.1-10

你居于公义之中,那里对你来说很宽敞。你的伟大插入 (ḥelda’) 微小的心中(klebā’ z‘urā’),你使我们成为殿,你荣耀的居所。(Dem. 23.59; Parisot, PS2, 121.11-14.)

叙利亚语ܠܒܐ是心的意思,ܪܥܝܢܐ跟希腊语的νοῦς非常接近,这里笔者译为心灵。这里阿弗哈特开篇就提到两种清洁,一种是清心,一种是清明的心灵,即心思,可以理解为思无邪。接下来的圣以撒就整体二者做了进一步区分(我们稍后回到这里)。

在第二段,微小的心就体现出来了物理空间的含义。这个微小的心不只是一片属灵的,看不见的空间,也是指我们的心脏周围的狭小空间。正是这个狭小空间,使得我们的身体成为上帝的殿变得有根有基。

叙利亚的圣以撒(7世纪)

清洁之心灵/ 思( ܟܝܘܬܐ ܕܪܥܐ )与清心 ( ܟܝܘܬ ܠܒܐ ) 有别,正如一个肢体与全身的区别。心灵只是灵魂的一种官能,而心掌控内在的所有官能:它是众官能之官能,是它们的根本。如果根部是圣洁的,那么它的枝干也是圣洁的;但如果只是一个枝干圣洁,就不是那么回事了。(Dis., 29)

圣以撒来自他的第一部分,这一部分是最有名的,被译成希腊语,亚美尼亚文等多种语言,得到全体东方教会的广泛尊重与阅读。可见,在伊斯兰兴起之前,东方教会是紧密联系着的。这一段显然是回答修士读到上一段阿弗哈特做出清心与清洁之心灵/思的问题:即它们有什么区别吗?这里圣以撒以树根与枝干的比喻精细地区分了心与心灵之间的关系,将心置于更为根本的位置。

因此,笔者认为,后期静修之争所取的以心为中心的人观正是由于受到大圣马加略和圣以撒的影响。在这点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论确实与之非常类似,在古代中国,没有人论一说,古人所说的人论就是心性论,似乎表明了中华文明的思维模式跟闪族语系传统确实有一些联系。

巴西尔

当心灵不再分神与外在世界,不再跟随感觉耗散于世俗,就回到自身,从中升向对神的静观(或观念ἔννοιαν) (巴西尔书信2)

而巴西尔的书信2中谈到心灵回到自身,在圣山的尼哥底母(18世纪)那里就变成了体用的关系。他说:

你必须守卫心神,就是心神的活动和你的心。你知道,每一个本质的活动,都自然地与激活它的本质和能力相连,并且自然地回到它的本质,与之合一,在那里安息。因此,如我们之前所说,既然你将心神的活动 (能量)——其器官是脑部——借着守卫感觉和想象,从一切外在世界的事物中解脱出来;如今,你必须使它返回到它自身的本质和能力中,即让心神回到心中——即心神本质和能力的器官,如此,灵性地查看整个内在之人。对新手来说,这种心神的返回,按照教导警醒的圣教父们的教导,经常通过低头、将下颚贴在胸口完成。(《论心祷》)

刚开始我读过这段话的时候,我是没在意的。直到我问我导师马克西姆νοῦς和心的关系是什么时。导师特别指出来的,他说根据这段话,心是体,是本质,νοῦς是用,是心的活动/能量。笔者以为这种体用的表述当然有着大圣马加略和圣以撒的影响。

尼哥底母是18世纪的圣人,他这么断言当然跟14世纪发生的静修之争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提到静修之争,就不得不提到两个著作——12世纪新神学家西蒙的《论三种祈祷》和13世纪尼克弗罗的著作——关于祈祷姿势的描述。

修士尼克弗罗:因此,坐下来,收敛心神(nous),引导它随着呼吸降入呼吸道,来到心脏的位置,驱使、甚至强迫它与吸入的空气一同下降,进入心里。一旦进入心里,接下来,心灵就不会悲伤难过,而是像离家很久后回到家里的浪子,虽然一无所有,仍十分快乐,因为与妻儿团聚如此宝贵。这样,一旦心神进入心里,它就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欢喜快乐我们知道每个人灵魂中理性思考的部分是位于胸中的,当我们的嘴唇沉默时,我们说话,谋算,计划,安排祷告,唱诗以及其他都是在胸中进行的。因此,如果你愿意,你就能这样做:在这心神思考的能力中,清空源自它的所有念头, 将耶稣祷文: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怜悯我交给它,迫使这祷文取代其他的任何时候在我们里面涌出的念头。如此假以时日,心里的入口肯定会向你敞开,不要有任何疑惑,就像我们对你写过的,就像我们亲身从经验中获知的。

《论三种祈祷》:关上门,从一切虚空,短暂的事物中收心,然后让你的胡须(即下巴)贴于胸膛,将目光和你全部心思移到腹中央,即肚脐。限制你吸入鼻孔的气息,使之不那么畅快自然(即让你的呼吸变得绵长),以意念搜寻你身体中心脏的位置,因为一切灵魂的能力都居于其中。刚开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里一团黑暗,是一片厚重,无法穿透[的混沌]πάχος ἀνένδοτον)。 这里虚空,暂时之物即指被造物。

这两段显然告知读者,我们心的最核心处(即起心动念之地)与心脏以及周边的狭小空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两本著作自成书以来盛行于静修士群体,却在14世纪时遭到巴兰的嘲笑,笑称静修士是肚脐祈祷者,或者是通过鼻孔吸入神恩。因为巴兰宣称祈祷时,需让心灵外在于身体,因为上帝是无形无相的。

正是巴兰的嘲笑引发了圣帕拉玛专门写一个章节为这种祈祷姿势辩护。笔者这里只摘录其中两段,更多细节看这里

问:他们说,我们试图将心灵封闭在身体中 (即心中),是错误的;他们说,恰与之相反,我们应该让心灵在一切形式上远离身体,外在于它[2]。他们疯狂地嘲笑我们中的一些人,写信反对我们,因为我们建议初学者低头定睛于自己,通过呼吸引导心灵进入心里。他们说,心灵与灵魂不可分,因其不可分,心灵本应该包含在灵魂里,如何能让心灵再次进入心中呢?再者,他们指控我们说,我们通过鼻孔吸入神恩,(使其内住)

帕拉玛答:灵魂有众多能力,它藉着身体——好像藉着一个器官——运作,因为身体天然地依靠它而存活。那么,灵魂的能力,就是我们说的心灵会使用哪个[身体]器官来活动呢?没有人会认为心灵居于手指甲,眼睑,鼻子或嘴唇中。但大家都认为心灵居于身内,只不过它主要通过哪个内部器官运作,对此[有不同看法]。有人以为位于脑部[某个区域],好似一座城堡;有人以为它居于心的最核心处和心的载体 ὄχημα——这载体依照最核心处的天然之灵得净化。

但我们确切地知道,我们的理性并不像一个装在身内的容器,因为它是无形的;也不在身外,因为它与身体相连;而是居于心中,以心为其载体 (ὀργάνῳ也可译为器官)。这并非出于人的教导,而是造物主亲自说的:“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 15:11)”稍后,他说:“因为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 (15:19)。”大圣玛卡里奥(Μακάριος Makarios)说:“心统领百体,一旦恩典进入心田,它就统领一切念头和肢体,因为心灵和一切灵魂的念虑都在那里。”

上面特别引用了大圣马加略的话。并且“理性与身体相连,居于心中,以心为其载体”和“灵魂居于心的最核心处和心的载体”都表明灵魂和理性是与这个心的载体,即心脏以及周围的狭小空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的。也只有在这种理解的意义上,我们才能视尼克弗罗和《论三种祈祷》的作者所推荐的祈祷姿势为合理,不然是完全说不通的。

既然现代已经有人像当年巴兰一样谴责这种祈祷姿势为“错误”,故笔者开此讲座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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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帕拉玛 为静修士辩护文1.2 节选

圣帕拉玛 为静修士辩护文1.2

翻译:袁永甲

编辑:唐艾莉

Monastery of Vatopaidi (Mount Athos – Greece) 

按:阿索斯山最重要的神学家静修士是圣格列高利·帕拉玛(Gregory Palamas,1296-1357)。帕拉玛出生于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参议员家庭,其父是国王好友,是王子之老师。在安德罗尼科斯二世(Andronikos II Palaiologos,1282-1328)的资助下接受了古典教育。父亲去世后,他放弃效忠皇室,而在1316年左右与他的两位兄弟一起前往阿索斯山,而他的母亲其母去了帖撒罗尼迦 (Thessaloniki)。

在20-40岁之间,他过着清静的修道生活,先是一所大修院修行,后在格洛西(Glossi,拉瓦拉Lavra和卡拉卡卢Karakalou之间)的一处修室(skete)隐居。土耳其人的袭击迫使他(和他的11名弟子)迁至帖撒罗尼迦,然后到维罗亚(Veroia)洞,最后于1331年回到阿索斯。1335年以及之后的14年,开始了静修之争(Hesychast Controversy)。

巴兰 (Barlaam the Calabrian, Βαρλαὰμ Καλαβρός, 1290-1348) 基于以下两点驳斥静修士。首先,他认为静修士所见的光并不是非受造的神光,而是受造的,物质(physical)的光;其次,他嘲笑静修士的祈祷姿势为肚脐祈祷者 (omphalopsychoi, Navel-psychics),认为心灵是无形的,应“在一切形式上远离身体,外在于它”。

帕拉玛被迫离开圣山去皇城与巴兰公开辩论,很可能在此期间,他写下了《为静修士辩护文三篇》。1341年君士坦丁会议持帕拉玛立场,巴兰去了西方。1341-7年又起纷争,1347和1351年两次会议再次确定帕拉玛的教导为正统。 1347年圣帕拉玛成为帖撒罗尼迦为都主教(主张社会正义与扶助孤寡)。1354年他被土耳其人掳去一年,与伊斯兰教对话。1357年11月14日圣帕拉玛在帖撒罗尼迦安息,9年后封圣。

帕拉玛是一位杰出的神学家和多产的作家,他有二十卷与静修主义争论相关的教义著作,以及大量的灵修和牧灵著作、讲道集和近50封信件存留于世。

此篇节选专门为静修士的祈祷姿势辩护,尤其主张以心为中心的人论,即认为心灵不是外在于身体,而是以心(包括心脏周边的空间)为中心遍在全身的。据笔者所知,已经有人“指控”静修士的这种祈祷姿势(尤其见尼克弗罗中吸气入心的祈祷方式)为诺斯替主义,故笔者稍微多分享这篇文章,其初衷与我的导师马克西姆相同,就是为这种祈祷姿势和人论辩护。正如笔者在《叙利亚教父阿弗哈特论心在圣祷中的作用》中所阐明的,这种人论以及由此而有的祈祷姿势是源自叙利亚灵修传统的影响,是东方教会共识,是静修主义争辩的核心之一。

凡例

  • 本文翻译自:
    • Γρηγορίου τοῦ Παλαμᾶ συγγράμματα [Syngrammata: Grēgoriou Tou Palama], ed. Panagiōtēs Chrēstou, Vols1 (Thessalonikē: Thessalonikē: [s.n.], n.d.), 391-406.
    • J. Meyendorff ed, Defense des saincs hesychasces (Spicileaium Sacrum Lovaniense 30-31 : Louvain, 1959), vol.1, 75-101.
  • 参考英译本:St. Nicodemos of the Holy Mountain and St Makarios of Corinth eds., Philokalia: Complete Text. Edited by and Translated by Palmer G. E. H., Sherrard Philip and Ware Kallistos, vols.4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95), 331-42.
  • 此版感谢艾莉姐妹编辑,译者稍作修订而成,算是《爱神集》导读课的初译稿。一切 错误都归于译者,也欢迎学员参与译本完善过程,以期早日出版。
  • 版权申明:若有媒体或自媒体考虑转载本译作,请尽可能在对作品进行核实与反思后,可通过网站平台回复,或通过电子邮件(areopagusworkshop@gmail.com)联系
  • []系译者所加,以明确句子意思。 ()会附上希腊原文,或英文原文。若有译者按语,会加按字。
  • 圣经新约出处按和合本引用,但会酌情参考思高本,或根据希腊原文直译。 旧约引用尽量按七十士译本翻译。

正文

问:

神父,你引用教父的话语解答我的疑问时,你答得很好。因为,当我听到你的话语时,我的疑问就得到解答;真道之清明,令我惊叹。但我想,正如你所说的,每个词都有与之相对的词,而你的话里,或许有些互相对立之处。但我知道,亲身实践出来的见证,是无可推诿的。所以,当我听到圣徒们的话与你说的如出一撤时,我就不再忧虑这点了。

的确,不顺从圣徒体统(τούτοις 这里应是指上面提到的圣徒的话)的人,怎能配得信任呢?这样的人,怎能不被神的圣民拒绝呢?因为,神将他的话交托使徒,而使徒又将此传给跟随他们的教父圣徒们,“弃绝你们的,就是弃绝我 (路10:16)”,换句话说,就是弃绝真理本身。反对真理的人怎能欢迎寻求真理的人呢?在此,神父,我恳请你听我陈述其他人的观点,因为我听过一些追求希腊哲学者的言论,请你给我讲讲你对它们的看法,并附上教父们的相关教导。

他们说,我们试图将心灵封闭在身体中 (即心中)[1],是错误的;他们说,恰与之相反,我们应该让心灵在一切形式上远离身体,外在于它[2]。他们疯狂地嘲笑我们中的一些人,写信反对我们,因为我们建议初学者低头定睛于自己,通过呼吸引导心灵进入心里。他们说,心灵与灵魂不可分[3],因其不可分,心灵本应该包含在灵魂里,如何能让心灵再次进入心中呢?再者,他们指控我们说,我们通过鼻孔吸入神恩,(使其内住)[4]。我知道他们是蓄意这样说,因我从未听过我们中的人有这等说法,我想他们是在恶意控告人。他们的说法并不合乎实情[5],而且做了错误的解释。神父,请你教导我,我们为什么要尽力[将心灵]送回心中,并心灵住在身体中为何没有错?

答:致静修士,“使心灵住在身体中“并没有错

1. 弟兄,你听过吗?使徒保罗说:“我们的身体是圣灵在我们心里的殿”(参林前6:19)又说:“我们是神的房子(参希3:6)。”正如神自己确认的:“我要住在他们中间,在他们中间来往,我要做他们的神 (利26:12;林后 6:16)。”既然身体是上帝的居所,那么理智健全的人,怎会反对“心灵住在它的身体中”呢?在起初,上帝如何让心灵居于身体中呢?难道上帝做错了吗?若按他们所说:身体是邪恶的,是被那恶者所造的,那么,这么说(即“心灵住在身体中”)的确是异端的观点。

但我们认为,心灵体贴肉体才是恶,但它在身体中却不是恶,因为身体不是恶的。因此,每位献身于主的人要同大卫一起向上帝呼求说:“我的灵渴想你,我的身切慕你。(诗63:1)”又说:“我的身心向永活的神欢呼。(诗84:2)”以赛亚也说:“我的肚腹发声如琴瑟,我的五内像你所恢复的铜墙。(赛16:11)”“因着对你的敬畏,我们怀上了你救恩的灵。(赛26:18)”借着这灵,我们刚强壮胆,不再跌倒。但那些从地上说话,却将属天的言语和生活当成属土的人会跌倒[6]

虽然,当保罗说:“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罗7:24)”时,他称身体是死的,但是,这仅是说追逐物欲,体贴肉体的心灵(φρονήματος)是属肉体的。因此,当将这样的心灵与属灵的,神圣的心灵相比时,它被保罗正确地称为身体。[7] 他不是单说身体,而是说取死的身体,在此之前一点,他就阐明了这点。他并没有谴责肉体,而是责备,人的身体因堕落而潜入了犯罪的冲动。他说:“我已经被卖给罪了。(罗7:14)”但那位被卖的并非天生就是奴仆。他又说:“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 (罗 7:18)”看到了吗?他并没有说肉体是邪恶的,而是说住在身体中的,是邪恶的。因此,不是居于身体中的心灵是邪恶的,而是住在身体中,与心灵的律作战的律是邪恶的。

论灵魂中和肉体中的各种能力是如何得蒙净化的。

2. 因此,我们与罪的律(罗8:2)争战,将它从身体中赶出去,让心灵居于其中监察,使一切灵魂的能力和众肢体,都在合宜的范围内活动。对于感觉,我们必须控制其使用范围和程度,这种属灵律的操练称为节制 (ἐγκράτεια)。对于灵魂中的情感(παθητικῷ)层面,我们让最好的性情——“爱”来入住;当我们进深到理性 (λογιστικόν) 层面,就赶走一切阻碍心思回到神的活动,我们称这属灵律为“警醒”。当人通过节制净化身体;通过神圣的爱使灵魂中愤怒和欲望 (θυμόν τε και ἐπιθυμίαν) 的能力(即灵魂中情感的层面)[8]趋向美德;通过祈祷向神献上清洁的心灵 (νοῦν),我们就能在心中看见并获得神所应许的恩典——清心(参太5:8)。

然后,我们就能同保罗一起说:“那吩咐光从黑暗里照出来的神,已经照在我们心里,叫我们得知神荣耀的光,显在耶稣基督的面上。 (林后 4:6)”又说:“我们有这宝贝放在瓦器里。 (林后 4:7)”天父的光[显]在耶稣基督的面上,如此我们能以经验 (γνῶναι) 圣灵的荣光,而这瓦器就是我们的身体。但如果我们不能牢牢地使心灵呆在身体中,我们怎能配得心灵之高贵的呢?除非人不但属灵,而且心灵同时对神的恩典赤裸敞开,谁能说这等事呢?[9]

3. 灵魂有众多能力,它藉着身体——好像藉着一个器官——运作,因为身体天然地依靠它而存活。那么,灵魂的能力,就是我们说的心灵会使用哪个[身体]器官来活动呢?[10] 没有人会认为心灵居于手指甲,眼睑,鼻子或嘴唇中。但大家都认为心灵居于身内,只不过它主要通过哪个内部器官运作,对此[有不同看法]。有人以为位于脑部[某个区域],好似一座城堡;有人以为它居于心的最核心处和心的载体 (ὄχημα)——这载体依照最核心处的天然之灵得净化。[11]

但我们确切地知道,我们的理性并不像一个装在身内的容器,因为它是无形的;也不在身外,因为它与身体相连;而是居于心中,以心为其载体 (ὀργάνῳ,也可译为器官)。这并非出于人的教导,而是造物主亲自说的:“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太 15:11)”稍后,他说:“因为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 (太15:19)。”大圣玛卡里奥(Μακάριος Makarios)说:“心统领百体,一旦恩典进入心田,它就统领一切念头和肢体,因为心灵和一切灵魂的念虑都在那里。”[12]

…对于那些选择要专心过静谧生活的人来说,最需要的是收敛心神,使它呆在身内,尤其是身体的最核心处,即我们所说的心里。

(节选完)


[1] 此处希腊多处是εἴσω,字面翻译为里面,内里。但这里指的就是心中。

[2] 参Βαρλαάμ, Προς Ἰγνάτιον, Schirό, 315, 14, <τοῦ μέν σωματοειδοῦς παντός κεχωρισμένον (τον νοῦν)>。

[3] 参Βαρλαάμ, Προς Ἰγνάτιον, Schirό, 323, 117, <διαζεύξις τινές τερατώδεις και αὖθις συζεύξεις νοῦ προς ψυχήν>, κατά την ἐκτίμησιν τοῦ συγγραφέως.

[4] 请参考尼克弗罗推荐的操练方式:通过鼻孔吸气入心,巴兰嘲笑的正是这种操练方法。

[5] τά τε μη ὄντα κατ᾽ἀνθρώπων πλάττειν.

[6] Πεσοῦνται οἱ ἀπό τῆς γῆς φωνοῦντες και ὡς γηΐων τῶν ἐπουρανίων ῥημάτων και πολιτειῶν καταψευδόμενοι. 这里指巴兰一党的人是属地的,他们不明白属天的圣徒们的教导(尤其是祈祷姿势的方面),却将他们的教导看做世俗的,不可取的教导。对圣徒们祈祷姿势的攻击,现在也有学者持此态度,即认为心灵,灵魂跟身体没有关系,或者不住在身体中。

[7] 问题不是身体本身,是体贴肉体的心灵。肢体中犯罪的律指的就是身心分裂(是亚当犯罪的结果之一,或者更根本地说,是心灵忘记神的结果),心灵体贴肉欲的状态。

[8] 具体参见关键词:灵魂,愤怒只是情感中较为主动,活泼的一面,表现为(多是无节制地)积极获取想要的,欲望是情感中较为被动,需要的一面,表现为渴望某些事物,在未被圣爱转化前,多是负面含义。

[9]  τίς ἄν τοῦτο᾽ εἴποι, μή ὅτι πνευματικός, ἀλλά καί νοῦν γεγυμνωμένον θείας χάριτος, ἀνθρώπου δ᾽ ὅμως, ἔχων;

[10] 这里谈到灵魂与身体的关系,极为重要的阐发,p395. ἐπεί δε καί ἔνεστι πολυδύναμον πρᾶγμα, ἡ καθ᾽ἡμᾶς ψυχή, χρῆται δ᾽ ὡς ὀργάνῳ τῷ ζῆν κατ᾽ αὐτήν πεφυκότι σώματι, τίσιν ὡς ὀργάνοις χρωμένη ἐνεργεῖ ἡ δύναμις αὐτῆς αὕτη, ἥν καλοῦμεν νοῦν;.

[11] τό κατ᾽ αὐτό τοῦ ψυχικοῦ πνεύματος ἀπειλικρινημένον ὄχημα διδόασιν αὐτῇ. 这里的载体应是指心脏及其周边的位置。希腊人认为在脑部,犹太人认为在心,但有些教父认为它遍在全身。参尼撒的格列高利论κατασκευῆς 14,PG 44,173D。 《论灵魂与复活》 PG46, 44D, 45D,69D. 帕拉玛认为它充满全身,但以心为中心,为主宰。

[12] 讲道15.20 PG 24, 58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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